第1章 灶膛里的刨子
《九八年秋，我把木匠铺开进了旧砖窑》 发表时间: 2026-11-11
火烫得我手背一缩，我还是把刨子拽了出来。
木柄已经烧黑，刨刃磕在灶沿上，当啷一声。
“你疯了？”爹拿火钳来挡，“一把旧刨子，值当伸手？”
我把它按进旁边的草木灰，来回滚了两遍。
“师傅给的，值钱。”
树宝站在梯子上，钉子还咬在嘴里。他扶着那块新招牌，低头看我。
“哥，你先把灰擦了。等会儿宋校长路过，看见店里乱，不好。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哪个宋校长？”
“中心小学的。学校要换一批桌椅，我跟他谈过两回。”树宝跳下梯子，拍了拍木屑，“爹把店交给我，你还不放心？你管做，我管卖，生意肯定比从前强。”
爹把火钳往门后一挂。
“你一天十五，管两顿饭。树宝出去跑订单，风吹日晒，也不容易。”
“我做一套桌子，也是十五？”
“都是一家人，你算这么细干啥？”
我看着他。
这句话，我上辈子也听过。
那时我怕爹生气，怕树宝娶不上媳妇，怕别人说陈家老大有了手艺就忘了本。我留下干活，订单写树宝的名字，工钱进树宝的口袋。后来右手伤了，他们又说，一家人不谈赔偿。
我住院那晚，秀兰把麦麦的学费取出来交了押金。树宝来看过一次，留下二百块钱，说店里周转紧。
那二百块，我记了半辈子。
“哥？”树宝伸手来拿我的刨子，“先放工具架上，下午还有活。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今天下午我不做。”
爹拉下脸：“你又要闹啥？”
“你要把店给树宝，我没意见。房子是你租的，旧料也是你攒的。”我把刨子、墨斗和两把凿子放到自己的工具箱里，“往后各接各的活。树宝愿意学，可以按学徒规矩来。我今天出去单干。”
树宝赶紧说：“哥，你走了，那些老主顾问起来咋办？”
“照实说。”
“那学校那单呢？”
“你谈的，你做。”
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：“我连榫头都开不齐，你让我咋做？”
爹一巴掌拍在案板上，锯末跳起来。
“你明知道他还没学会，还拿话堵他？我把你养这么大，师傅也是我给你找的。你现在翅膀硬了，要跟亲弟弟分你我？”
“师傅那两年学费，是我跟你在砖窑背砖挣的。出师以后，我在店里干了十二年。”我扣上工具箱，“爹，你养我的情，我认。我做的活，也得算数。”
爹喘着粗气，指了指门口。
“你今天敢走，往后别回来。陈家一根木料，你也别想拿。”
秀兰牵着麦麦站在门外，裤脚全是泥。她刚从菜地回来，手里还拎着两把空心菜。
她没哭，也没劝我忍。
她只问我：“东西都收好了？”
我点头。
麦麦看着我手背上的水泡，想吹又不敢碰。
爹别过脸：“秀兰，你也跟着他胡闹？出去吃啥，住啥？”
秀兰把菜放到门槛上。
“爹，树生有手有手艺，饿不着。我们晚上回来收拾衣裳。”
她牵起麦麦，又看向我。
“你的手艺，他们让不让带？”
我提起工具箱，手被箱把勒得生疼。
“这个不用谁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