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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谢肃渊命人打开城门时,我已经死了。
半个时辰前,我跪在城外,举着谢家的家印,求他放身后的伤民入城。
姜灵舒站在他身侧,轻飘飘一句:“谁知道里面藏着多少细作,将军可不能为了夫人,让满城百姓陪葬。”
他便亲手推开了准备放下吊桥的守军。
“沈未雪,你是军医,该知道轻重。带他们去驿站,等查明身份再来。”
后来,敌骑追上驿站。
他的母亲死了,幼弟也死了。
我拖着伤腿爬回城门,一支流矢穿透胸口,倒下时,手里还攥着那枚家印。
如今他站在我的尸身旁,第一句话却是:
“城门已经开了,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?”
……
守军将我抬进门洞,放在一张临时拼起的木板上。
我的魂魄浮在上方,看见谢肃渊皱着眉,俯身拍了拍我的肩。
我身上裹着一件厚斗篷。
出发前,婆母嫌我穿得单薄,非要将自己的斗篷披在我身上。
“你天天顾着别人,自己受了寒也不知道。等进了城,娘给你煮碗姜汤。”
如今斗篷裹得严实,遮住了胸口的箭伤。
谢肃渊只看了一眼我脸上的泥,便转头训斥守军:“怎么把她弄成这样?”
守军迟疑着道:“夫人是在城门外找到的,属下过去时,她便已经……”
“自己爬回来的。”
姜灵舒接过话,踩着马靴走到我身边。
“我方才在城楼上看得清清楚楚,她还能动呢。刚把人抬进来,就偏偏不肯睁眼了。”
她说着,弯腰替我拢了拢斗篷,声音里满是无奈。
“未雪姐姐,你怪我也罢,怨我也罢,总要先把事情交代明白。肃渊哥哥为了你,连巡城都顾不上了,你就别再让他着急了。”
我看见谢肃渊原本紧绷的肩背松了下去。
他信了。
也是。
姜灵舒是监军的女儿,自幼在军营里长大,骑得烈马,拉得硬弓。她说的话,在他眼里总比我可信。
而我救过多少伤兵,熬过多少个不眠夜,都抵不过她一句——
沈军医心软,遇事拎不清。
“我没有怪你不肯开门。”
我站在他面前,伸手想拉住他。
“你去驿站看看,好不好?娘和阿宁还在那里,他们在等你。”
手指穿过他的衣袖。
谢肃渊听不见,只盯着我紧闭的眼睛,压着火气道:“你若觉得委屈,便起来同我说。躺在这里一声不吭,叫过往的将士怎么看你?”
门洞外,几个浑身是血的伤民停下脚步。
他们不敢靠近,只远远望着我。
其中一个老人忽然跪下,额头磕在地上。
“将军,夫人不是胡闹!若不是她,我们这些人早就没命了!”
谢肃渊还未开口,姜灵舒便蹙起眉。
“老人家,我知道你们感激她,可一码归一码。没有文书便想带这么多人进城,出了事,谁来担这个责任?”
“谁说我们没有文书!”
一个跛脚老卒挤开人群。
他从怀里掏出油布包,手抖得几次没能解开绳结,最后索性用牙咬断,将里面的纸高高举了起来。
“撤离的令,三日前就下了!名册、路引、沿途关卡的印,一个不少!”
他猛地抖开文书。
最下方,赫然盖着守城府的朱印。
正是谢肃渊亲自签发的。
四周骤然安静。
姜灵舒嘴角的笑僵住了。
老卒红着眼问她:“姜姑娘,我们在城下喊了那么久,沈军医把文书绑在箭上送进去,你怎么还说我们来路不明?”
我怔怔望着那张纸。
原来送上去了。
关门前,我怕风大听不清,特意借了弓,将文书射上城头。
我以为没有射到。
所以跪下去,一遍遍举起家印。
原来,他们收到过。
谢肃渊终于转头:“灵舒,怎么回事?”
姜灵舒脸上一白,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封令书。
“撤离令是真的,可我父亲后来查到,敌军会混在伤民中入城,临时下令**。我若只认旧令,把人全放进来,真出了事,你我怎么向百姓交代?”
她将令书递到他手中,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你若怪我,便怪吧。我只是想着,你守这座城已经够难了,总不能再让你担上失城的罪名。”
老卒急道:“可我们在城外等着查验,是你说日落之前不许再靠近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谢肃渊打断了他。
他看过监军的印信,将令书折好,交还给姜灵舒。
“军情有变,她谨慎些没有错。”
我看着老卒的手一点点垂下去。
那张救命的文书,被他攥出深深的褶子。
谢肃渊重新俯身,语气缓和了些。
“未雪,我知道你救人心切,但灵舒也有她的难处。你先起来,承认自己当时太冲动,这件事我便不再追究。”
我忽然想起驿站里,阿宁最后一次拉我的袖子。
孩子疼得嘴唇发白,还不肯哭。
“嫂嫂,哥哥是不是不知道我们来了?你别告诉他我哭了,他总说谢家的男儿不能掉眼泪。”
他到死都没怪哥哥。
可他的哥哥,如今正等我认错。
谢肃渊的目光忽然停在我手上。
染血的指缝间,露出半枚熟悉的家印。
他脸色微变,伸手托起我的手腕。
“娘把这个也给你了?”
我猛地抬头。
下一刻,却听见他叹了口气。
“难怪你这样有恃无恐,又想等娘来替你撑腰,是不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