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是被一阵穿堂风冻醒的。
风从缺了半扇的窗格灌进来,带着深秋凌晨那种湿漉漉的寒气。她缩了缩肩膀,鼻子里先闻到一股霉味,混着干草和旧木头的气息。身下垫着的棉絮潮得能攥出水,稍微一动,关节缝里都是疼。
她睁开眼,看见头顶灰蒙蒙的帐子,一角塌了,露出房梁上悬挂的蛛网。不是她公寓里那盏暖黄壁灯,也不是后厨不锈钢操作台的冷白反光。记忆像被砸碎的冰块,东一块西一块,慢慢浮上来。
沈知意,大梁朝皇后。半月前被废,关进这西北角的冷宫。罪名是谋害
龙嗣。
她撑着床板坐起来,手腕酸软,像是长时间没吃东西。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,声音大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下。然后脑子里响起一道冰凉机械的提示音:
检测到宿主苏醒。美食系统绑定成功。
沈知意环顾四周。空无一人。窗外的天色还没亮透,灰蓝一片。那声音直接在她颅骨里响,像贴着耳膜。
当前身份:大梁废后
沈知意。地点:冷宫西北角。已发放新手基础食材,请宿主尽快完成首次料理。
她攥紧被角,指节发白。这身体里残存的记忆告诉她,这地方已经断了她两天正常饮食,每天只有两碗清水似的稀粥,还有半块馊掉的硬饼。而她自己的灵魂,来自另一个世界,一个刚被炉火吞没的厨房。
沈知意慢慢把被子掀开,赤脚踩在青砖上。地面凉得刺骨,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脚心。她下意识踮起脚,扶着墙走到门边,扒开门闩。
冷宫院子很小,三面墙围得铁桶一样。靠东那面墙根下,生着一丛半枯的杂草,草尖挂着露水。院角有口老井,井圈上布满青苔,旁边丢着半截烂麻绳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和潮土的味道,却从西墙那头,隐隐传来一阵极淡的油烟香。
御膳房。
沈知意站在门槛上,吸了一口气。那香气不浓,但很实在,是葱姜爆锅的味道,混着点酱香。她的胃又抽了一下,这次带着绞痛。
她没急着去找吃的,而是回到屋里,在脑子里那道光屏上点了一下。新手食材包打开,桌上多了一小捧面粉、一小块猪油、两根青葱、一撮盐。东西不多,但每样都新鲜得过分,葱叶翠绿,像刚从地里***。
沈知意蹲下来,在屋里翻找能生火的东西。墙角堆着几块旧砖,还有个半塌的土灶台,灶膛里积满了灰。她把碎木片和烂草茎塞进去,用火石打了十来下,火星子溅上手背,留下几个红点。终于,一缕火苗蹿起来,照亮了她半张脸。
她把系统给的小铁锅架上去,锅底渐渐冒出细小的气泡。她倒进一碗水,水在锅里“嘶嘶”地响。面粉倒进木盆,加水,揉面。面水比例她不用想,手指自然知道。可这身体到底不是原状,手腕没力气,面揉得时软时硬,最后勉强扯成几根粗细不一的条,下进沸水里。
猪油挖一小块,在锅底化开,油花“滋啦”一声跳起来。她撒了点盐,最后扔进一把葱花。葱花入水,香气猛地炸开,几乎有些冲鼻。
沈知意把面盛进一只豁口粗碗。汤色奶白,面条不算匀称,葱花青翠地浮在上面。她端起碗,先喝了一口汤。烫。然后是鲜。极简单的鲜,像一把钥匙,把人从里到外撬开了。
她低头慢慢吃着,没说话。风从窗洞吹进来,灶膛里的火苗晃了晃,把她缩在墙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吃到一半,系统提示音又响:
食客满足值+20,来自:宿主
沈知意。当前总满足值:20/100。
沈知意没抬头。她只知道一碗热汤下去,这具身体的四肢终于有了点温度。她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,碗轻轻放在地上,走到井边去洗碗。井水凉得手指发木,碗沿的油花在水面散开,被晨光一照,泛着细细的彩。
她蹲在井边,突然听见身后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沈知意没回头,手还按在碗沿上,后颈僵了一下。
“谁?”她压低声音。
没人回答。过了几秒,从西墙根那丛杂草后面,慢慢探出半张脸。是个小太监,年纪不过十四五岁,脸窄窄的,一双眼睛大得出奇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脚边还没倒掉的面汤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听见动静,怕走了水,过来看看。”小太监声音又细又怯,像怕惊着谁,“您是……冷宫里的沈娘娘?”
沈知意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没承认也没否认。小太监从墙后挪出来,怀里抱着个破簸箕,簸箕里装着几块炭渣。他离得近了,
沈知意才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油烟味,混着点蒜香。
“你是御膳房的?”她问。
小太监忙点头:“奴才是御膳房烧火的小顺子,负责倒炉灰。刚才……刚才隔墙闻到味儿,跟御膳房的不一样。”他吸了吸鼻子,目光又落到那口锅上。
沈知意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动,像在咽口水。
“你想吃?”她问得直接。
小顺子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半步,两手乱摆:“奴才不敢。奴才就是……就是觉得这味儿像……”他顿住了,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,鞋头破了个洞,露出黑乎乎的脚趾。
“像什么?”
“像奴才入宫前,我娘在巷口卖的那个葱花面。”小顺子声音更低了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“那时候奴才十岁,每天下学就蹲在摊子后头,等一碗面汤。”
他说完,又飞快地抬头看了
沈知意一眼,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话。
沈知意没说话。她把锅里的半碗面汤倒进另一只干净的豁口碗,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只剩汤了。不嫌弃就拿去。”
小顺子愣了好一会儿,才双手接过来。他端碗的动作很怪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他先低头闻了闻,然后很小地喝了一口。汤已经不太热了,油花凝成细小的白点,浮在面上。
他喝了一口,忽然不喝了。
沈知意看见他肩膀在抖。她别开眼,走到墙边,背靠着砖墙,抬头看天。天已经大亮,一片薄云慢悠悠地往南移。
“好喝吗?”她问,像是随口闲聊。
小顺子吸了下鼻子,声音还带着点鼻音:“好喝。就是……就是少了点醋。”他说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,笑得眼睛都弯了,那点悲伤一下子就散了。
沈知意也笑了一声,很轻。
“御膳房今天做什么?”她问。
小顺子把碗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:“今儿有蟹粉汤包,贵妃娘娘昨晚特意传的话,说想吃。寅时就开始剁蟹、熬猪皮冻,这会儿估计快出笼了。”他往西墙望了一眼,“那香味,等会儿飘过来,可香了。”
沈知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墙那头的动静渐渐大起来,有锅铲碰撞的脆响,有含糊的吆喝,还有滚水浇在蒸笼上的“哗啦”声。空气里的油烟香浓了许多,隐约能分辨出蟹粉那种鲜甜的气味。
“娘娘,您要是有法子,说不定能闻到那蟹粉汤包的味道。”小顺子小声说,“那玩意刚出笼,烫得拿不住,咬一口满嘴鲜汤。奴才去年偷吃过半个,被管事太监拿鸡毛掸子抽了三天。”
沈知意转头看他。他嘴上说着挨打,脸上却带着笑,像在回忆什么美事。
“偷吃半个汤包,挨三天打,值吗?”她问。
“值。”小顺子答得飞快,眼睛亮晶晶的,“那是我入宫后吃过的最好的一口东西。”
沈知意没再说话。她走到井边,把铁锅沉进桶里,慢慢刷洗。锅底的黑灰混进水里,散开一团浑浊。她刷得仔细,像在洗一件趁手的家伙。
小顺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娘娘,您要是在这冷宫开个小食摊,奴才愿意天天来倒炉灰。”
沈知意手一顿,抬头看他:“开个小食摊?在冷宫?”
“奴才瞎说的。”小顺子摸摸后脑勺,笑得有些不好意思,“不过这地方,饭食实在不是人吃的。娘娘手艺这样好,要是能每日做上一口热的,也不至于……”他说到一半,忽然住嘴,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连忙躬身,“奴才该走了,要回去添柴。迟了要挨打。”
他端起旁边的破簸箕,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小声说:“娘娘当心,西墙根那个狗洞,晚间有野猫钻进来偷食,您别被吓着。”
说完,他猫着腰,一溜烟跑了。
沈知意站在井边,手里还滴着水。她看着小顺子消失在门廊尽头,又低头看桶里已经洗干净的锅。锅底还有一点没刷净的面糊,像朵淡黄的小花。
她回到屋里,把锅放回土灶上。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,只剩几截黑炭,偶尔“啪”地裂开一点火星。她蹲下来,对着那点余火吹了吹,火星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
系统提示音又响了一声:
食客满足值+55,来自:小顺子。当前总满足值:75/100。距离升级还差25点。
沈知意盯着眼前那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字,没吭声。
她走到窗边,把缺了半扇的窗户推开一点。西墙那头的蟹粉汤包应该快出笼了。她闻到了一股更浓的气味,鲜甜里带着姜丝和香醋的酸,直往鼻子里钻。那香气浓得几乎有了形状,像一只软乎乎的汤包,在空气里颤巍巍地破开。
她咽了下口水,不是馋,是身体的本能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淡金色的细线,忽然说:“系统,升级以后,我是不是就有高汤了?”
系统没有回应。
窗外,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从远处飘过来,带着破风箱似的喘:“小顺子——你又躲哪偷懒——蟹粉汤包蒸笼上汽了,还不快回来——仔细你的皮——”
接着是一串慌乱的脚步,还有木屐打在青石板上的“嗒嗒”声。
沈知意靠在窗边,没动。她看见一只灰白相间的野猫从西墙根的**里钻进来,嘴里叼着半块不知从哪叼来的鱼皮。猫在墙根停了停,扭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“嗖”地跳上墙头,消失在墙外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蟹粉汤包越来越近的香味,也带着冷宫深处永远不会散去的潮气。
沈知意把窗户重新关上,转身走到桌边。桌上还留着小顺子喝剩的小半碗面汤,已经凉透了,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她端起碗,一口喝下去。
凉的。咸的。葱花的香气还留在舌根,若有若无。
她放下碗,走到床铺前,把那条潮乎乎的薄被抖开。被角上沾着几根干草,她一根根捡掉,然后和衣躺下。
她想,明天得想办法把那个狗洞堵上一些。不是为了防野猫,是为了不让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发现这冷宫里多了烟火。
可转念一想,若是堵了,小顺子就不好来了。
沈知意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皮上的灰簌簌落下来,落在她脖颈里,凉得像雪。她没去拍,就那么躺着。
窗外,那口老井里传来“滴答、滴答”的水声,和御膳房蒸笼上气的“嘶嘶”声,一高一低,像在争辩什么。
她慢慢闭上眼。
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腕上那道淡金色的细线。
风又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