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海潮生

，终于安排出差了。江寒心想着，哼了一声，抬头向前方工位瞟了一眼。周潇晴低着头，应该没听到他的“哼”，她的键盘敲的嗒嗒响。
，之江天气还是炎热。北京，这会儿已经秋高气爽了吧。回到之江多年，江寒总是怀念故都的秋。
，嗡嗡的。昨天，局办公室通知夏令时结束，今天恢复下午1点30开工，这会儿是1点45，他和周潇晴已经开工一刻钟了。
，因为讨厌和朱慧安共处一室，又反感她在办公室**午睡，他不得不在外溜达，没有养成午休的习惯。好在周潇晴比较自觉，偶尔铺床午休，也不会宽衣解带。江寒以前会打游戏，现在养成散步半小时，看书半小时，闭目养神半小时的习惯。
，去茶水间冲了一杯咖啡。走廊里，竟还有同事收折叠床和打哈欠的声音，看来市场服务处、标准化处和财务处里，还有人继续执行者夏令时。
，紧挨着文印间，打印机很老了，即使无人打印，也时不时聒噪出各种怪声。8楼的打印机上个月坏了，新的还没到位，8楼同事也来9楼打印，来往的人很多，弄得这一层整天都不安静。
，回忆起刚才的“哼”，觉得自己应该大度些。三局合署办公，单位规模比以前大了，员工数量也多了，按比例算来，十多年没出过差的同事也有不少。何必因为六年出一次差而计较呢，何况上个月才刚出了一趟国。
，该觉得**师真小气。算了，听到就听到吧。

周潇晴刚进单位三个来月，是今年新招录的***，试用期有一年。六月来报到的时候，江寒问她：“现在报到这么晚啊？我那一届3月里就来局里上班了。”

“您当时这么早啊？好像前年改了时间，现在全市都是六月集中报到。”

“嗯，已经六年多了，一转眼呢，欢迎你小周。”

其实，江寒不太喜欢在办公室聊天，周潇晴年轻活泼些，但总体也安静。处长谭志林总评价：“处里好安静啊！”

这间办公室有四个工位，现在只有江寒和周潇晴两人，暑假里来过一个外国语大学的实习生，8月底已经回学校了。朱慧安的位子空着，她一年前开始休产假，十三个月过去了，还没回来。

职场里男女同事共处一室总是要注意影响，江寒和周潇晴多数时候是默契地安静着，偶尔扯一点工作话题，更偶尔扯一点生活话题。

但是，机关里面经常因为一些小事而起风波，惹人议论，可谓无妄之灾。江寒代替处长出席党组会的风波已是去年的事了，却还有人拿出来做文章，让他心烦。

谭志林站到门口，“江寒，你来一下。”看样子刚从10楼局领导办公室下来，不知是去了邢局还是宋局那里。

江寒抬头，回：“好的。”他拾起笔记本和水笔，关掉微信，又关掉政信——局办公聊天系统对话框，四步跨出这间办公室，余光瞟见周潇晴微微抬了一下头。

两步走到处长办公室的小会议桌坐下。他翻开笔记本到最近一页，在旧内容下划了两道线，再写下“9月16日、下午：”，记上一笔新账。

谭志林说：“朱慧安啊，估计11月回来，她回来再说吧。好吧。”

江寒说：“哦！”心里想，爱回来不回来。

“那个，系统里出差申请你别忘了，好吧。”谭志林又说。

“明白，已经填好了，都是按照标准来的，参会邀请函写了用车、用餐都是当地承担，我就只列了去程、返程当日的用车，餐费也只列了两顿。”他一向喜欢把账算清楚，包括他具体负责的国际专利研讨会项目，他也会较真地按照规定，对应着条目算清明细。

“好的，你按出差标准弄就行，好吧。”停顿了一会儿，看江寒点了头，他继续说，“这是你第一次国内出差吧？”

江寒嘴角上扬，说：“是啊！上次出国也是的，回来的手续还没办完呢。”

“外事处，按理说倒是出国比国内出差要多，出国报告你抓紧写好，我还得签字，好吧。”谭志林说话有个习惯，结尾加一个“好吧”。

“好的。”他上个月去欧洲的公务出国，也是凑巧代替处长去，地方机关的公务出国不像***，出国像出差一样。地方机关一年也出不去几个干部，因此出国早被默认为一种福利，虽然三令五申有任务才能出国，但每个单位还是默认为处级以上干部才能安排出国。

江寒是科级，破例跟团出国是特殊情况，还引起了闲言碎语。

杨智鹏说：小江肯定快要提干了，领导欣赏他，带他出去长长见识。

别人问：他去年不是乱讲话还挨批了么，这事儿完了？

杨智鹏又说，那算什么事，小事一桩，只要局长不计较就行了。

看来小江关系挺硬啊。

江寒觉得这些话无聊，没有理会，他也习惯了机关的闲言碎语，郁青青、乔珊珊不就总被传谣言么。

谭志林又交代了一些宋局提的要求，这种局领导的出差，按理也是处级干部陪同，可谭志林这周又走不开，只能让江寒去。

外事处是个很小的处，早年局里没这个处，后来在办公室后面加了个括号，称办公室（外事处），直到肖跃进当局长时，独立设处。统共四个编制，朱慧安休产假，实际在岗三人，处级干部只他谭志林一人。

江寒还只晋升到一级主任科员，机关里提处级的第一要义是熬年限。年限到了，又有其他各种关键因素，天时地利人和，艰难得很。

谭志林这周要陪局长刘心兴参加一场外事活动，宋小伟只能让江寒陪着去，好在江寒是把干活的好手，话也不多。尽管时不时有些热血青年的不忿，也惹过一些议论，终究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沉稳了。

分管副局长舒磊对江寒的评价是**站位高、工作能力强、作风过硬。厅局级领导阅人无数，一般不会看走眼。

谭志林瞄了一眼门外，怕人偷听似的。其实，9楼角落里待久了，外面是否有人，耳听也能判断出来。

“小江，宋局兼人事处长，虽然人事权都出自***，但和宋局还是多搞好关系，多讲规矩，守规则。好吧。”随后就微笑着不说话了。江寒观察过，局里好多提了处级的干部，常常说着说着就微笑不语了，让人摸不着头脑。

或许这就是处长该有的状态？江寒这样想，还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当了处长，别搞这么神秘。

“好的。”江寒在笔记本上记下了，没有记录“和宋局搞好关系”的话。“讲规矩，守规则”？江寒想，得了吧，老板！去年党组会的风波，还不是因为你叫我去顶会，才惹人议论的么？真的呵呵了！

谭志林说：“就这样，有事打电话，好吧。”

回到工位，江寒给妻子白静恬发微信：“后天出差去长沙，陪副局长去，周五晚上回。”

“去呗。”白静恬回，江寒脑海中便现出妻子那一副冷冰冰的模样。

“小周，我周三出差去长沙，你有事打我电话，给我发微信吧。”江寒说，他毕竟是周潇晴的带教老师，说一声让她心里有数。

周潇晴“噢！”了一声，然后说：“好的，**师。那您可以喝茶颜悦色了。”

“是啊，茶颜悦色还挺有名的。我不在，中午你可以自在一点午休了。”

江寒回忆着，上一次去长沙是什么时候？那是14年前了，毕业时从长沙火车站转车回之江，刘小钰哭了很久。一年后刘小钰考上了湖师大的研究生，她去学校报到那天，他们正式分手了。

何晓武在政信上问他：“你陪宋局出差？”

“是啊！”

“奇怪的组合！”

“上个月还出国呢，更奇怪。”

江寒给卫莱发信息：“周三去长沙出差。”

卫莱回：“哦，去会老**吗？”

“嘿嘿。”

周三早8点，江寒在东坝国际机场候机楼等宋小伟。他喝了一口咖啡，心想，这么快又来机场了。

7月末8月初的出国任务也是从东坝出境直飞欧洲，去了德国、瑞士和西班牙，访问了几家国际组织、欧盟机构和当地的专利商标局。其实，7、8月的欧洲人多在休假，可是刘局长早就定下来的日程，谁能说不去呢？巧的是，6月初，刘心兴接到通知，7月要进党校参加中青班，去不了欧洲了。就让专利商标局的邢志兵副局长带队去。这趟差旅主要是拜访欧洲**的专利商标部门，邢志兵去倒也合理。

安排临时变卦，江寒找外办改计划，重新报批文，可是外办那会儿正忙，就有点门难进、脸难看、事更难办。

这几年，之江市民如果有公共服务类的办事需求，只要在“之心办APP”或者小程序上点点手指就能办，服务态度特别好。但机关内部却拖沓的厉害，工作里，吵架、磨合很常见，大事小事都得左找人，右托人，互***的情形屡有发生。

第一次公务出国让江寒兴奋，毕竟不花自己的钱，还拿着公务护照，多有面儿。但改办手续真是让他拼了老命。外办工作人员斜眼看着他，“要不是你们局领导打了招呼，真的不想给你们批了，哪有这么临时调整的，让不让人活了？还要给你们局加一次记录在案。”

江寒低声下气，递上咖啡说：“姐！真心对不住，这次真的太难为您了。”

其实，邢志兵当时已经和刘心兴谈过，想**提前退休，人事处原计划8月要为他启动程序了，这一出国，只好延后。江寒以为，这是刘心兴对邢志兵提前退休表示感谢，让他退下来前再以副局长身份出国看看。

休假季访问官方机构难度很大，这年头的公务出国，行程都排得很满，周末都要安排公务。江寒资历最浅，又是外事处的，自然是团组的联络员，实际还担任翻译，更重要的是服务好领导，几乎是在当保姆。回国后，好一阵子他都提不起精神来。妻子难得与他温存，他努力到一半竟然先打起了呼噜。到了9月，外办又催着交护照，财务催着做结算，至今他仍没弄完。

江寒回忆着过去几个月打仗一样的日子。机场的大屏幕播放着请央视**的东坝机场宣传片，名叫《东坝云涌》。去年，之江发布公众号就发布了这则视频，他一直没有完整地看过。

宣传片又是沧海桑田那一套起笔，原先之江千百年前只是个渔村，行政中心在如今西边数十公里的越江区，长江水出之江，日夜冲刷的泥沙为百姓开垦带来了肥沃的土地，东海龙王却看不顺眼，潮汐时常裹挟走土壤，又冲毁百姓的耕田和家园。知道六百年前，越江本地出了神童徐东，一十七岁高中了两榜进士，在翰林院行走了十多年，外放吴州知州。

一日，徐东乘船巡视辖区，顺着吴越江下行汇入长江，入东海，见沿岸百姓饱受海潮之苦，耕作不易，收获极艰，心大恸，上奏**，发帑万钱，沿吴越江下游至长江向东海千二百里，筑长堤。地方志载，工程浩大，国资不足，徐东变卖家产，又募万钱，呕心沥血完成此工程，积劳成疾不久离世。

百姓为悼念徐东，万民上书，皇帝感动，御赐“东坝”牌匾，筑徐东像，后世称“徐公”。又百年，吴越江以东设东坝县，东坝县主城区建了一条十里长街，人称东街。

至**时期，东坝县更名东街县，**开放后东街县大兴土木，称为海东开发区二三十年前在***表建议下，改为东街区。在东街区的老镇上，有一座城隍庙，庙边修了个“徐园”，里面供奉着徐公的塑像和牌位。江寒曾经约卫莱去拜徐公，可是一直没凑到时间。

东街区的江对岸，是之江市传统商业重镇的西岸区，一东一西，记载了之江经济和城市变迁的主要脉络。

之江市原有个西岸国际机场，**时期就是东亚主要机场之一，**开放后，西岸机场难以满足之江和东部省份发展需要，之江踩着点请示中央，在原东坝以外圈了35平方公里的滩涂地，兴建了东坝国际机场。如今，随着滩涂的增长，东坝机场的管理区域已经逼近40平方公里，规模举世罕见。

江寒虽然成长在东街，其实是海江省人，他自小学就来到了之江生活、读书。徐东的故事从小就听过，徐东也是书上常考的人物。不过久不复习，徐东对于江寒这年龄段的人来说，只是个熟悉的名字罢了。

譬如扬州人都知道史可法的名字，可真要问起史可法干了些什么，很多扬州本地人一时也想不上来。

江寒的父母是第一代来之江的打工人，江父因工作调动带一家人来海江落户。江寒对海江省只有一些小时候的模糊记忆，他自嘲是海江生，之江长，一生离不得水。

江寒看着这宣传片，质量实属上乘，必是花了不菲的**费，想起自己每年负责经办的国际专利申请与保护研讨会，副局长舒磊也都要求做宣传片，可是钱却给的很少。

具体的活，他都是交给东海会务公司的项目经理张超群负责，张超群每年重复同样的话术：“**师，我觉得有多少钱做多少事情，你们局总是想要的很多，钱又拿不出来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，质量不好我可不管啊？！”

江寒也只能苦笑，“钱，我们再挤挤嘛，好不好？领导要做视频，没办法呀。”处长谭志林也不提钱的事情，困难自然由底下的人去想办法。尽管事实上，外事处的确没有更多的钱。

《东坝云涌》的宣传片播到第二遍结束时，宋小伟来了，广播也通知登机。宋小伟常出差，时间卡得很准。

宋小伟挂着一贯的微笑，他享受副局级的待遇，没有副局长的实职。他从事专利业务多年，五年前转岗人事处长，前年提了二级巡视员，列为局党组成员，人事处工作实际已由副处长余琦主持。

江寒迎着宋小伟走去，招了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