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上小学前,突然不肯再写自己的名字。
老师让他在新生卡上写“沈
予安”,他攥着铅笔不动,半晌把“沈”字涂得黑乎乎的。
贺知珩蹲在他身边,低声哄:
“不是练过很多次了吗?男子汉要记得自己真正姓什么。”
儿子这才抬头,一笔一画写下——贺
予安。
我愣在原地。
结婚时说好第一个孩子随我姓,是
贺知珩亲口答应我爸的。
这些年,他也从没提过反悔。
我问他怎么回事。
他却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:
“小孩最近对家族故事感兴趣,随便玩玩,你别这么敏感。”
婆婆也在旁边打圆场。
“男孩子大了,总要知道自己是哪家的根。”
我没再争,只觉得孩子大概听了谁一句闲话。
直到晚上收书包时,我从夹层里翻出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小男子汉寻根积分表。
在老师面前说一次‘我姓贺’,加一颗星。
把作业本上的沈改成贺,加两颗星。
妈妈问起时不解释,加三颗星。
最下面已经贴满六十八颗金色贴纸。
而最后一格,
贺知珩亲手写着:
终极任务:让妈妈自己签字,同意你以后都叫贺
予安。
……
我把那张纸重新塞回书包。
晚上九点,
贺知珩端着热牛奶进卧室。
我这几天胃口不好,他只放半勺蜂蜜,杯壁温热,不烫手。
“还在想下午的事?”
他坐到我身后替我吹头发。
暖风掠过耳边,他的手指拨开湿发,动作熟得像过去七年的每一个夜晚。
我透过镜子看他。
“六十八颗星,是你答应
予安的?”
吹风机停了一瞬。
“我只答应一个愿望。”
“没答应改姓。”
“申请表呢?”
贺知珩关掉吹风机。
“我妈拿来的。”
“她拿来,你填父亲意见?”
他沉默两秒,干脆蹲到我面前。
“我确实问过流程。”
“
予安自己提了,我总不能连问都不许问。”
“所以你也想。”
这一次,他没立刻否认。
“哪个爸爸听见儿子说想跟自己姓,会完全没感觉?”
一句真话。
反而让我更冷。
他握住我的手。
“有感觉和逼你签字是两回事。”
“当初答应爸的是我。”
“现在你不愿意,谁也不能逼你。”
他说到我爸,声音明显软下来。
七年前父亲住院。
是
贺知珩每天开车送我。
老人临终前甚至没要求孩子姓沈。
反而是
贺知珩自己握着他的手说:
“爸,以后我和晚晚第一个孩子姓沈。”
“不是传香火。”
“她这么舍不得您,我想给她留一点念想。”
那时我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也正因为记得这些,我才一次次相信,他不会真的反悔。
儿童房门突然开了。
予安抱着枕头跑过来。
“爸爸,我六十八颗已经攒够啦。”
“周末可以实现愿望了吗?”
贺知珩看了我一眼。
“愿望换一个。”
孩子嘴一下瘪了。
“你明明说男子汉说话算话。”
我问:
“爸爸什么时候知道你想改姓的?”
“上周呀。”
予安回答得很快。
“爸爸还说,只要妈妈自己愿意,就谁都不会不高兴。”
房间静了。
贺知珩脸上终于有了几分不自在。
“我就是哄孩子。”
“哄他什么?”
“别一听你不同意就哭。”
他说完又来抱我。
像从前每一次争执一样。
先讲道理。
再低头。
最后把我往怀里带。
“好了。”
“别当着孩子较真。”
“明天申请表我就处理掉。”
我没有再说话。
半夜醒来,我闻见床头牛奶残留的甜味,忽然一阵反胃。
冲进洗手间干呕了半天。
贺知珩跟进来给我拍背。
“胃病又犯了?”
他转身去拿药。
我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想起**已经晚了十来天。
而书房桌上,那张户籍窗口的预约咨询单还安静地放着。
三天后上午九点。
未成年人姓名变更,父母双方到场咨询。
他确实还没替孩子改姓。
他只是已经把所有路铺好。
然后等我自己走过去。